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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的知识分子,所争不过是一个“理”字!
责编:欧百情感网2026-04-21
导读读书人的精神家园一辈子的读书、思考一辈子的智慧追寻文:舒生“好辩”的知识分子孔子周游列国,与诸侯辩礼乐,与隐士辩出处,惶惶如丧家之犬仍不肯缄口;孟子见梁惠王,辩义利之辨,斥杨墨之说,言辞犀利如刀斧劈柴;苏格拉底在雅典街头,拉住行人便问 “何为美德”,辩到智者无言以对,最终引来杀身之祸。近代更甚。鲁迅与梁实秋论战八年,从文学阶级性辩到人性优劣,笔墨交锋间火花四溅;胡适与郭沫若为古史辨争得面红耳赤,书信往来数十封仍不肯妥协;启蒙运动时,伏尔泰与教会辩,狄德罗与王权辩,康德在普鲁士的书报审查制度下,仍

读书人的精神家园

一辈子的读书、思考

一辈子的智慧追寻

文:舒生

“好辩”的知识分子

孔子周游列国,与诸侯辩礼乐,与隐士辩出处,惶惶如丧家之犬仍不肯缄口;孟子见梁惠王,辩义利之辨,斥杨墨之说,言辞犀利如刀斧劈柴;苏格拉底在雅典街头,拉住行人便问 “何为美德”,辩到智者无言以对,最终引来杀身之祸。

近代更甚。鲁迅与梁实秋论战八年,从文学阶级性辩到人性优劣,笔墨交锋间火花四溅;胡适与郭沫若为古史辨争得面红耳赤,书信往来数十封仍不肯妥协;启蒙运动时,伏尔泰与教会辩,狄德罗与王权辩,康德在普鲁士的书报审查制度下,仍写下 “要有勇气运用你自己的理智”。

旁观者难免困惑:这些人为何如此 “狭隘”?非要争出胜负,难道不能各退一步?

知识分子的争,很多时候就是这样。他们不随和,不圆滑,不懂得“差不多就行”的道理。可他们争的,到底是什么呢?

心中有“理”争不休

墨子听到公输般为楚国造云梯、准备攻打宋国的消息,裂裳裹足,星夜兼程,十天赶到楚国郢都。

他先找公输般。一见面,墨子抛出一个奇怪的请求:“帮我杀一个人,行不行?”公输般自然不高兴。墨子继续加码:“我给您十金。”公输般更不高兴了:“我不可能违背道义。”墨子顺着他的话往下说:“你帮别人造杀人武器,去攻打一个弱国,算什么道义?”

这一类比,攻宋便与杀人成了一种性质的事。

墨子又去见楚王。他打了个比方:有个人,不要华美的车子,却去偷邻居的破车;不要华丽的丝织品,却去偷邻居的短衣。这人是不是有病?楚王说:“肯定是偷窃病。”墨子立刻用楚国的富庶对比宋国的贫弱,指出攻打宋国,得失不成比例,失去的却是道义。

但楚王仍不死心,因为有公输般的攻城器械。于是墨子当着楚王的面,与公输般模拟攻守。公输般九次进攻,墨子九次击退。最后墨子说:“我的弟子禽滑釐等三百人,已经带着我的守城器械,在宋国城墙上等着了。”楚王不得不放弃攻宋的计划。

墨子这一趟,好像一直在逞口舌之快。但他到底在争什么呢?历史已经告诉我们,他争的是一个“兼爱非攻”之理,是成千上万宋国百姓的性命。

伏尔泰的故事,同样令人动容。

1762年,伏尔泰听说法国图卢兹发生了一桩惨案。新教徒商人让·卡拉斯,被指控因儿子改信天主教而将其谋杀,实际上,那个儿子是上吊自杀的。可图卢兹不问青红皂白,以八票对五票,判老卡拉斯车裂死刑。行刑时,铁棍打断了他的臂骨、腿骨和肋骨,他被绑在车轮上慢慢死去,最后又遭火刑。

伏尔泰震怒了。他查阅案卷,走访证人,确定这是一桩冤案。此后四年,他四处奔走,写文章、找证据、说服各国王室声援。他写下《论宽容》,那句名言便出自这里:“我不赞成你的观点,但我誓死尊重你说话的权利。”

最终,巴黎重审此案,推翻原判。法王赐卡拉斯寡抚恤金三万六千金币。

伏尔泰在此争的是什么呢?是一个陌生商人的清白,是司法公正,是信仰自由,是宽容之“理”。我们可能会想,一个蜚声欧洲的启蒙大师,犯得着为一个素不相识的新教徒浪费四年光阴?可他偏偏要争。

为什么要争?因为真正的知识分子的“争”,从来不是为了战胜对手,而是为了维护那个“理”。那个“理”,是是非,是正义,是人心中不可动摇的良知。

孔子在陈蔡之间绝粮,弟子们病倒一片,子路愤愤然问:“君子亦有穷乎?”孔子从容答道:“君子固穷,小人穷斯滥矣。”他不是不饿,不是不怕,而是心里有一个“理”在。君子在任何境遇中都不能失其操守。孔子周游列国十四年,碰壁无数,被人说成“累累若丧家之狗”,可他始终没有放弃传播仁政和礼乐的理想。他所争的,不是一官半职,不是荣华富贵,而是一个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“礼”与“仁”。

公理的分量

孔子有一句话,把知识分子的“争理”推到了极致:“朝闻道,夕死可矣。”

早上听到“道”,晚上死了也值得。这是什么分量?这是把“理”看得比生命还重。

苏格拉底,大概是西方世界把这句话践行得最彻底的人。

公元前399年,七十多岁的苏格拉底被控“不敬城邦的神”和“败坏青年”。五百人的陪审团,判他死刑。

他有机会逃走。朋友们安排好了,只要他愿意,就能离开雅典。可他不走。

在法庭上,他发表了著名的申辩。他说,他的生活是哲学生活,是一种值得过的生活。他的哲学使命,就是做城邦的一只“牛虻”,不断叮咬这匹沉睡的骏马,唤醒它,督促它。他曾以史诗英雄阿喀琉斯自比:一个有价值的人,首先考虑的从来不是生死,而是行为是否正义,是非曲直。

有人劝他低头,放弃哲学生活以换取活命。苏格拉底却坚持认为,未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过。如果他放弃哲学,就是背叛了神交给他的使命。最后,他以身殉道,从容饮下毒酒。

苏格拉底争的是什么?是真理,是理性的生活方式,是一个人对“道”的忠诚。他不是争给陪审团看,不是争给雅典城邦看,而是争给自己心中的“理”看。

这让我想起孟子那句掷地有声的话:“自反而缩,虽千万人,吾往矣。”反躬自问,如果正义在我这边,纵然面对千军万马,我也勇往直前。这不是匹夫之勇,不是逞一时之气,而是一种基于理性和道义的“大勇”。孟子把这定义为“大勇”。真正的勇敢,不是好勇斗狠,而是“自反而缩”之后的义无反顾。这种勇气跟李敖先生那种特立独行、百无禁忌,或者《天龙八部》里独闯聚贤庄的乔峰那种快意恩仇、视死如归,是有本质区别的。苏格拉底的从容赴死,正是这种“大勇”。他认定自己所行之事是正义的,便连死亡也无法动摇。

知识分子的“争理”,是需要付出代价的。轻则被嘲讽,重则被排挤,甚至被审判、被处死。可他们为什么还要争?因为那个“理”的分量,比生命更重要。

知识分子的使命

“道之所在,虽千万人吾往矣。”知识分子的使命,就是“道之所在”的地方,他们一定要去,哪怕孤身一人,哪怕四面楚歌。

康德生活的普鲁士,腓特烈大帝虽然相对开明,但到处仍然充满对自由的。“军官说:不要议论,只管训练!财政官说……”可康德偏偏要说:要有勇气使用你自己的理智。这就是知识分子的“道”。

爱默生也是如此。1837年,他在哈佛大学发表那篇著名的《美国学者》演讲,呼吁美国知识分子摆脱对欧洲文化的依赖,建立的文化与思想体系。他提出学者的任务是自由而勇敢地从表相中揭示真实,以鼓舞人、提高人和引导人。爱默生认为,学者必须集当代的才能于一身,将生活转化为真理,做自己时代的代言人。这不就是“道之所在,虽千万人吾往矣”的现代翻版吗?

梭罗在瓦尔登湖畔独居两年,过一种近乎完全的“生活实验”。可他不只是个隐士。他因拒绝向一个支持奴隶制和墨西哥战争的缴税而入狱,狱中只待了一夜,却据此写出了著名的《民的不服从》,提出若是不正义,公民可以不服从。他争的,是个人良知的不可侵犯,是对不正义的道义抵抗。

狄德罗花了二十多年时间,主持编纂《百科全书》,网罗当时各学科最著名的专家,通过宣传科学和理性,启发人们的头脑,驱除愚昧和偏见。狄德罗说:“一部好词典应有的特点是改变普通人的思想。”他争的“理”,就是理性本身。当理性之光普照大地,愚昧和偏见便无处藏身。这本《百科全书》被视为18世纪法国启蒙运动的最高成就,也是狄德罗一生最伟大的“争理”。

近代中国,同样有这样一群人。

胡适一生高举“容忍”与“自由”的旗帜。1925年,面对“进步分子”火烧《晨报》的事件,胡适写信给陈独秀,忧心忡忡地说:“最不容忍的乃是一班自命为最新人物的人。……我怕这种不容忍的风气造成之后,这个社会要变成一个更残忍更惨酷的社会。”他后来反复申说“容忍比自由更重要”,不是懦弱,而是深知:如果你不容忍别人的观点,凭什么要求别人容忍你?争“理”的前提,是承认别人也有争“理”的权利。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,争的就只剩下权力和仇恨了。

鲁迅与胡适走的路不同,但争的都是同一个“理”:让中国人活得像个“人”。鲁迅用锋利的杂文撕开国民性的脓疮,胡适用温和的学理搭建自由与理性的框架。他们有时互相看不惯,但他们争的,从来不是个人恩怨,而是这个国家的前途命运。

争“理”者,永不过时

为什么人类社会需要这些“好辩”的知识分子?

孟子说“予不得已也”,这四个字给了我们答案。知识分子的争,不是出于私欲,不是出于意气,而是自身良知面对黑暗时代的“不得已”。

一个社会,如果没有人争“理”,会怎样?

人们会习惯于顺从,习惯于“听话”,习惯于“差不多就行”。久而久之,是非不分,黑白不明,到处是犬儒风气。一个社会需要有人站出来说:这件事不对,那个说法有问题。说的人多了,是非的边界就会逐渐清晰。知识分子的争,是在为一个社会的精神健康做“体检”。

真正的知识分子,从来都不是时代的旁观者,而是文明的守护者。他们的 “争”,不是为了个人得失,而是为了整个社会的精神底色。就像胡适所说:“宁鸣而死,不默而生。”

这种 “争”,不是蛮不讲理的抬杠,而是基于理性的辨析;不是党同伐异的攻击,而是追求真理的探讨;不是哗众取宠的表演,而是发自内心的担当。

今日之中国,依然需要孔子那样 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 的执着,需要苏格拉底那样 “追问到底” 的勇气,需要鲁迅那样 “横眉冷对千夫指” 的风骨。

因为,公理不会自己显现,正义不会自动降临。它需要有人去争辩,去坚守,去传承。

参考资料

  1. 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,孟子“予岂好辩哉,予不得已也”论述

  2. 《论语·里仁》,孔子“朝闻道,夕死可矣”章

  3. 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,曾子述孔子“虽千万人吾往矣”说

  4. 柏拉图:《苏格拉底的申辩》,吴飞译,华夏出版社2023年版

  5. 郭齐勇编著:《中国哲学史》,第五章“墨子及后期墨家”

  6. 康德:《回答这个问题:什么是启蒙?》(1784)

  7. 伏尔泰:《论宽容》,相关“卡拉斯案”记述

  8. 刘全志:《论孟子“好辩”的话语依据及来源》,《学术研究》2021年第2期

  9. 聂敏里:《康德与福柯:被误读的“启蒙”及其后现代思想效应》,《学术月刊》2023年第9期

  10. 杨云飞:《理性的公共运用与世界公民的哲学——对康德启蒙观的一种探究》,武汉大学哲学学院

  11. 楼纪洋:《礼崩乐坏,孔子的“救世之路”》,澎湃新闻2025年10月24日

  12. 邵建:《二十世紀的兩個知識份子——胡適與魯迅》及相关研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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