帕维尔·帕夫拉克（Paweł Pawlak）的《我的牙齿丢了》（原名：Ignatek szuka przyjaciela，意为“伊格纳特克找朋友”）是一部拥有典型东欧美学风格的图画书，凭借其克制的文本、高度艺术化的拼贴插画，以及对图像叙事结构的精妙运用，曾获得国际青少年图书馆2016年白鸦书单的认可。它不仅仅是一个关于友谊的故事，更是一部在形式上探索“边界”与“连接”的杰出作品。
其中文版于2019年出版，我很有幸担纲翻译。虽然我不懂波兰文，只能通过可靠的英译本来转译，但它精妙的图像叙事，从一开始就让我爱不释手，所以实在无法拒绝来自编辑的盛情邀约。在此之前，我对这位波兰艺术家一无所知。他又被译作“帕维尔·帕拉克”或“保罗·帕拉克”，另有几本动物图鉴与桥梁书在中国出版，但不曾引起特别的关注。这本堪称世界级水准的作品突然出现时，令我不禁对波兰图画书艺术肃然起敬。从资料里得知，帕夫拉克是一位勤勉敬业的画家，毕业于弗罗茨瓦夫美术学院，自1990年代以来已创作并插画了超过80本书，其标志性的手工拼贴和剪纸技法，为故事营造了独特的质感和层次感。这本书可以说是他自写自画的代表作。
《我的牙齿丢了》中文版封面
故事始于一个看似荒诞却充满童真的设定：小骷髅遗失了一颗牙齿。他深感忧伤和自卑，认为自己是个“又小又丑的骷髅”，缺牙使得本来就难以找到朋友的他，处境更是难上加难。这种身份焦虑，将一个有点恐怖的“骷髅”形象柔化为脆弱、渴望被接纳的孩子。故事峰回路转，他遇到一个小女孩，正将自己掉落的乳牙埋入土中。女孩的目的是利用这颗“有魔力的牙齿”许愿——愿望是找到一个好朋友。小骷髅希望得到这颗牙齿，以便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糟糕；小女孩很同情他，但提出条件“得帮她找到一个朋友”。
这种“友谊换牙齿”的交换驱动着故事前进，但最终，友谊证明了其价值远超牙齿本身。故事的核心主题是超越外表差异的友谊和自我接纳。正如作者在结尾所展示的，小骷髅将本已得到的牙齿还给了女孩，并得出结论：“我要找的东西已经找到啦！”原来，他真正要找的不是牙齿，而是被看见、被接纳后的完整感和自信。
此外，作品还温柔地探讨了生命的议题。小骷髅带女孩走进“另一边”，可以解读为对死亡世界的一次温柔探访。通过明暗世界的对比，孩子可以在没有恐惧的情况下认识到“生命的另一面”和生命循环的存在。
《我的牙齿丢了》中文版内页
帕夫拉克的图像叙事语言克制且富有感染力。他采用剪纸拼贴技法，精心拼组成角色和场景，用细长的白纸条构成骷髅的骨架，再贴附略厚的纸板以营造立体感。画面中的色彩对比强烈而富有诗意：女孩的世界充满明亮的色彩，蓝天、绿草、彩虹和阳光下的海边景象，洋溢着生机和温暖；小骷髅的世界几乎淹没在深色调和夜色中，没有耀眼的阳光，但这种静谧的黑暗也充满了生命的律动和温馨，比如溜冰的骷髅、在树枝上打瞌睡的蝴蝶。而这位艺术家在叙事结构上的最大创举，在于其对“中缝”的利用。帕夫拉克将这个通常被视为印刷技术障碍的元素，转化为了一个富有深意的图像叙事装置和故事核心主题的隐喻。
首先，中缝是骷髅世界和女孩世界最直观、最核心的分界线。它成为了两个色温和肌理截然不同的世界之间的“切口”或“接缝”。中缝象征着两个孩子最初彼此的“隔阂”或“世界壁垒”，代表着他们各自所处的、需要跨越的情感距离和世界差异。
随着故事的进展，中缝的功能从物理分界转变为情感连接。当角色跨越书本的中缝牵手奔跑时，喻示着两个世界的交汇与理解。他们的手和身体横跨中缝，视觉上体现了他们正在互相邀请、跨越界线、融合情感。中缝的象征意义发生了动态变化：从一开始代表孤独与边界的隔阂，转化为代表着“两个家”之间稳定“桥梁”的融合。艺术家将中缝从装订逻辑转化为世界逻辑，在逐步翻页的进程中，形成了形式完美服务于内容、令人赞叹的图像叙事结构。
《我的牙齿丢了》中文版内页
在图画书中巧妙利用中缝进行叙事的典型例子，还有美国乔恩·艾吉（Jon Agee）的《看，书中间有堵墙！》（The Wall in the Middle of the Book），在那部作品中，中缝是象征着社会和政治偏见的一堵墙，其命运是被打破和讽刺。而帕夫拉克在这本书中采用了更为诗意化、隐喻化的处理，将中缝变成了情感距离的象征，其命运是被友谊的力量所跨越和连接。
这也许是图画书史上最温柔、最浪漫的一条中缝，邀请我们在当下充满对立的世界中思考“连接的可能”。它提醒我们，即使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，只要勇敢牵起彼此的手，那条阻碍我们的边界，终将成为一座通往友谊的桥梁。
《我的牙齿丢了》中文版内页
阿甲 写于2025年11月23日北京
本文作者、图书译者
阿甲，童书作者、译者、研究者与推广人，中国首位艾瑞·卡尔荣誉奖-桥梁奖得主。红泥巴创始人，国家图书馆文津奖评委。著有：图画书《捣蛋大王阿噗》《网球梦——冠军李娜的故事》等，参考书《图画书小史》《原创图画书阅读与精品》《儿童阅读推广手册》等，并译有《我的牙齿丢了》等300多种图画书。